
在我们的身边,甚至在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我相信你一定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一个在现实中可能连下个月房租都发愁、在工位上被领导骂得不敢还嘴的普通打工人,一旦拿起/放下手机,瞬间化身为纵横捭阖的国际战略大师。他们口若悬河地分析着中东局势、俄乌冲突;他们眉头紧锁地担忧着美联储加息、全球通胀;密切关注美国大选与全球股市;他们义愤填膺地抵制着西方文化入侵与资本做局。
如果有人敢在他们面前谈论一下自己生活中的苦难,或者讨论一下某个具体的社会个案(比如某个被欺负的弱势群体),有人可能会轻蔑地回你一句:“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前,都这样,你个人的这点小委屈算得了什么?不要因小失大,不要破坏大局。”
这些人把大局观挂在嘴边,把意识形态当成武器,甚至在面对具体的人和具体的苦难时,丧失了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和道德底线。只要那个受苦的人被贴上了敌对阵营或什么政治不正确的标签,他们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踏上一万只脚。
我发现这些年,连小学生,都能在饭桌上熟练地来上几句地缘政治的黑话。
我们究竟是怎么了?
我们普通老百姓,为什么如此热衷于装“忠臣良将”,天天沉迷于宏大叙事?
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在我看来,这不是什么爱国主义的觉醒,这在本质上,就是一场极其可悲的、由底层互害与心理防卫共同交织的群体精神异化。
一、空洞的灵魂与借来的崇高
大家先思考一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越是缺乏现实掌控力的人,越容易沉迷于宏大叙事?
为什么连小学生都能脱口而出?
面对这个问题,我想到阿多诺在批判海德格尔时,提出过一个非常冷僻但极其锋利的概念:“本真性的行话”
阿多诺指出,现代社会的人们常常感到内心的空虚和无力,为了填补这种空虚,他们会借用一套听起来极其神圣、宏大、不容置疑的“行话”(比如命运、使命、大局、国家、历史必然性)。他们以为说出了这些词,自己就拥有了这些词所代表的崇高力量。但阿多诺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行话不仅掩盖了思想的贫乏,更让人们陷入了一种虚假的宗教狂热。它不需要你有真正的逻辑,只需要你像复读机一样念出这些咒语。
在我看来,今天那些张口闭口国际形势、意识形态的人,乃至那些鹦鹉学舌的小学生,正是中了这种宏大叙事的行话的毒。
他们无法在具体的学业、不公平的薪水、糟糕的职场关系中获得价值感,所以,或许急需一套行话来给自己镀金。小学生嘴里这些,我认为是为了在同龄人中显得早熟懂事,迎合成年人世界的权力审美;而成年人沉迷于此,是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他们是被支配的“弱者”,但在宏大叙事的行话里,他们瞬间化身为掌握历史密码、看透世界棋局的帝师。
这其实是一种心理补偿机制。他们不是在关心世界,他们是在用宏大叙事给自己干瘪的人生打吗啡。因为谈论具体的苦难,会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和卑微;而谈论大国博弈,却能让他们产生一种“我与强权同在”的幻觉。
二、公共人的衰落➡️从公民退化为看客
如果我上面用阿多诺解释了属于内在的心理动机,那么桑内特在《公共人的衰落》中,则揭示了这种狂热的社会学根源。
桑内特认为,现代社会的异化在于,人们越来越把公共生活视为一种表演。在过去的公共空间里,人们保持着一种面具的礼貌距离,讨论具体的社会规则。但现在,人们越来越不愿意面对真实的社会问题,而是退回到一种狭隘的、情绪化的自我之中。
那些在评论区指点江山的人,可能在现实中往往是沉默的。面对公司的不公、社区管理的漏洞、甚至身边人的求助,他们往往选择低头走开。因为现实中的反抗需要付出真实的代价,需要承担作为公民的责任。
但进入虚拟的宏大叙事场域,责任就消失了。
我认为这是一种极其精妙的角色错位。他们抛弃了公民的身份,去扮演忠臣良将。在虚拟的网络世界里,他们通过敲击键盘进行政治表态,既不用流血,也不用上战场,只需要打出几个口号,就能在群体中获得一种安全的、被认同的精神高潮。这种在公共话语中的虚假参与,完美地替代了他们在现实中本该去践行的真实责任。
三、为什么宏大吞噬了具体的人?
最令我恶心的,是这种宏大叙事带来的道德坍塌。
为什么可以对远方的灾难、对身边具体个体的苦难无动于衷,甚至落井下石?
韩炳哲提出现代社会充斥着“同者的暴力”。人们不再有耐心去面对复杂的、异质的他者,而是疯狂地在世界各个角落寻找自己观念的投射和回声。当遇到不同的声音时,他们不再是对话,而是直接将对方定义为敌人并予以消灭。
宏大叙事,就是为这种暴力提供合理性的终极武器。
我认为在宏大叙事者的眼里,具体的人消失了。一个遭受不公的人,不再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他者,而变成了他政治图谱上的一个符号。如果这个人符合他宏大的大局观,那就是值得同情的;如果这个人的遭遇暴露了他们不愿面对的体制缺陷,那这个人就必须是汉奸、境外势力或负能量。
弗洛姆在《人类的破坏性剖析》中,剖析过这种类似变态的心理。他指出,一些在现实生活中极度缺乏尊严和主动性的人,会产生一种对强权的屈服与认同(施受虐性格)。他们因为恐惧自身的无力,所以拼命去崇拜和认同那些强大的、宏大的事物(国家机器、强权)。他们以为自己是那个强大力量的一部分,从而获得了对其他弱者的“施虐权”。
通过我的这段读书笔记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他们会在面对具体的悲剧时丧失基本底线。因为在这个大词构建的剧场里,他们已经自我催眠成了统治阶级的精神代表。对弱者的共情,被视为对大局的破坏。为了守护那个虚无缥缈的宏大共同体,他们可以眼都不眨地献祭掉每一个具体个体的命运。
四、劣质的痛感与狂热的虚无
为什么这种聊天在古代没有如此泛滥,而在这个时代大行其道?
我们在被一种拟像(来自鲍德里亚)的快感所喂养。短视频和自媒体算法,将复杂的现实压缩成了极端对立的标签。宏大叙事不需要门槛,你不需要读透《资本论》,你只需要看几个爽文短视频,就能获得一套解释世界的系统。
老鲍还在《冷记忆》里写过一段极其冷峻的话:“在这个时代,人们消费的不仅是物品,更是对世界的看法。而这种消费,是建立在一种‘劣质的痛感’之上的。”
普通人被剥夺了真实的权力,所以他们只能在消费宏大叙事中获得快感。算法深谙人性,它知道,比起需要日复一日枯燥努力才能改变的自身命运,去痛骂另一个国家、去分析一次国际冲突,实在爽得太多了。
于是,我发现了这种现象,而且逐渐成了一种时代的症候。
我想说的是——这种伪装的崇高,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带来巨大的社会反噬。它让我们的社会失去了基本的同理心,让理性的、关于具体生存境遇的讨论变得不再可能。
请回到具体,做回一个真正的人
我常常想起鲁迅先生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发出的呐喊: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但这句充满人性光辉的话,在今天被严重扭曲了。宏大叙事者把它颠倒了过来,变成了:“无穷的远方的人我都不认识,但我可以替大人物去操心他们;身边具体的人正在受苦,我却要让他为了大局去牺牲。”
百姓,老百姓到底该关心什么?
马克思有一句极为朴素的话:“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意味着,脱离了你所在的具体社会关系,去谈什么宏大叙事,全都是空中楼阁。
一个真正所谓的“觉醒”的人,首先应该是一个具体的人。
在我看来,如果你不敢捍卫自己受剥削的劳动权益,如果你对路边被欺凌的弱者视而不见,如果你连父母生病都拿不出医药费,你却在键盘上指点江山、评判天下大势,这不叫有大局观,这叫精神上的卑劣与逃避。
不要做那个只会张大嘴在那做个宏大概念的复读机。放下那些宏大叙事的行话吧,周围人都这样,我都烦死了!!
去看看你周围具体的人,去看看那些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的人。去夺回你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知觉、最基本的道德、以及最基础的常识。
因为,我一直认为一个连具体的人都爱不了的人,没有资格谈什么爱国;一个建立在无视具体苦难之上的宏大叙事,不过是一座建在流沙上的海市蜃楼。
https://mp.weixin.qq.com/s/9R0Ao19O_agcletFbP9u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