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我们都很熟悉的场景。
拿起一本新出版的书，翻了翻前言，又扫了一眼目录，看了不到两页，就觉得「这个方法太简单了，我已经知道了。」
于是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或关掉阅读器，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最高效的时间管理系统」。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浏览了十几篇评测，点开了数个教学视频，又把其中五个添加进收藏夹。一个下午，关于如何管理时间的信息获取了很多，真正坐下来专注十五分钟，却没有完成。
类似反复出现的场景还有很多。
遇到一个稍微复杂的任务，你可能会先去找市面上最好的方法，再比较各自的优缺点；别人推荐一本好书，也会马上问一问可否分享个电子版，或者自己迅速找到资源下载下来。
乍一看，都会觉得很合理。时间有限，精力也有限，如果不想把时间花在错误的事情上，当然是先判断什么值得，再决定自己投入多少。
于是，开始一件事以前，总要先检查一遍：「它有没有用？值不值得？成功率高不高？别人做过以后怎么样？」
如果答案不够确定，下一步就是继续搜索。
不愿意经历试错，就积极寻找答案；搜索得越多，又越觉得应该等一个更确定的答案出现以后再开始。继续寻找、继续囤积、循环往复。
那我们囤积的，到底是什么？
除了信息，好像还在囤一种「终于可以放心开始」的感觉。搜集了二十个关于写作的建议，脑子里装满了各种高效的蓝图，却没有连续写上几个月，让自己的文字去检验哪一种方式真正适合自己。
信息越来越多，直接经验却越来越少。
我们好像一直希望在出发以前，就知道最后能得到什么。
有一句我一直很喜欢的话：
Life can only be understood backwards; but it must be lived forwards.——Søren Kierkegaard
（生活只能向后理解，但它必须向前展开。）
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我来回读了几次，尤其是后半句。
读一本书，希望先知道它讲什么、有没有用；开始一种方法，希望先知道效果怎么样；决定投入一件事情，也想先看看最后大概能够得到什么。最好未来可以提前交出一份收益报告，告诉我们这几个小时不会白费，这本书值得读，这段关系值得投入，这个爱好值得坚持。
可有些事情，只有走进去以后，才知道它会带来什么。
电影《天使之城》（City of Angels）里最后有一段情节，我一直记得。
Nicholas Cage 饰演的天使 Seth 拥有永恒的生命，也拥有一种人类无法拥有的视角。他可以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知道很多关于人类的事情，却无法真正拥有人的感官经验。知道梨是什么，却不知道梨是什么味道；风会吹过人的皮肤，他却不知道那种触感。
后来，他做出了一个「蠢」决定，放弃永生，成为一个普通人，换来的是一些完全无法提前计算的东西，比如爱、触碰、味道、疼痛，以及活在一个身体里的感觉。
你换不换？
I would rather have had one breath of her hair, one kiss of her mouth, one touch of her hand, than eternity without it.
（我宁愿拥有她发丝的一次呼吸、她唇上的一个吻、她手上的一次触碰，也不要没有这些的一整个永恒。）
Seth 知道那么多，却还是有一些东西，必须置身其中后才会知道。
我自己写东西时也经历过类似的阶段。
几年前刚开始写，我并不知道这些文字会把我带到哪里。那时写下的内容没有明确主题，也没带来什么立刻可见的结果，很多只是零散记录，或某个晚上突然冒出的念头。
如果那时停下来问自己，「这事到底值不值？」我很难给出肯定的答案。毕竟，我根本不知道这些文字最后会变成什么。
但我还是一篇篇写了下来。
回头看，那些当时看起来没什么用途的文字并没有消失。它们带来了很多朋友、机会、意外收获……也让我慢慢弄清自己在意什么、习惯怎样思考，也一点点形成了我现在看待问题的方式。
如果一开始就要求这些文字马上证明自己的价值，我大概很难继续写下去。有些东西，就是在写过以后，才知道自己会写什么、为什么要写。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自己以前读书的习惯。
看到别人推荐了好书，满腔热血地找来读，翻了几页，觉得作者讲得太简单，或者观点和自己已经知道的差不多，就很快把书放到一边。
后来偶尔重新读起那些被我过早放弃的书，才发现真正有价值的部分，往往不在前几页，而是读下去以后，书里的观点开始和自己的经历发生联系。之前和大家共读 Siddhartha 和 Way of Peaceful Warriors 的时候，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一种方法也是这样。只试了两天，就说「不适合自己」，你看到的也许只是自己还没有适应它的状态。
继续增加信息，也没有办法让事情变得更清楚。
Rainer Maria Rilke 在写给年轻诗人的信中，有一句话常被我想起：
Live the questions now. Perhaps you will gradually, without noticing it, live along some distant day into the answer.
（现在就去经历那些问题。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生活进那个答案里。）
你站在今天，很难准确解释三年后的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可三年真的过去以后，再回头看，才会发现某一本书、某一次旅行，甚至某个当时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下午，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自己。
纠结一件事「值不值」，其实是在问两件事：
1.「有没有理由开始」事前就能想明白；
2.「最终有没有价值」却根本无法提前预判，只能亲自去试。
不确定的书或是没把握的方法，先读两章、用上几天，有了具体感受再做决定就好。
后来我把这个过程变成了一个更简单的规则：
两份输入。
两次输出。
一个月。
开始一件没底的事，真的不需要准备太多。
先找两份真正值得看的东西。一份是自己想深入的一本书、一个完整的长篇内容，另一份可以换一个角度，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同的看法。看完这两份内容后，停下，不再不断寻找「更好的答案」。
接着，让读到的这些内容离开脑子两次。
写下来，或者讲出来、做出来，最好能把它放进一个真实的问题里试一试。第一次输出，常常只是把自己理解的东西说清楚；第二次再做一遍，才更容易发现哪些地方真的理解了，哪些地方只是看起来懂了。
比如这次我们共读 It’s Not Luck，我前面写了很多相关的笔记输出，就是这个作用。
再比如读了很多社科类的英文原版书，我自己做了一个Notion的产品，迭代了好几次，融合了多本书的理念，也是想在具体的事情中体会书中的内容，不单单留在概念层面。这个过程中的收获会远超你的想象，比待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推动好太多。
然后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我现在会尽量给一件刚开始的事情留出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当然还是可以继续看，也继续调整。只是不会因为看到一个更新的方法，就马上换掉手里的东西；更不会因为两天没有效果，就急着判断自己不适合。
我会把这一个月里看到的、想到的、做过的东西留下来。我也建议你这么做，随便在哪建立一个文档，纯文本就可以，然后把自己所有相关的内容都放进来，特别是你的发现、后来遇到的问题、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等等。
不要限制记录的形式和内容。
比如一开始觉得很有道理的东西，真正做起来以后怎么样；原本觉得没什么用的内容，后来有没有和自己的经历发生联系；第一次输出时卡住的地方，第二次有没有发生变化；哪些东西让自己愿意继续，哪些东西做过以后反而觉得可以放下。
这样到了一个月以后，手里已经多了一些直接经验。
这时候再问「值不值」，答案通常会比一开始清楚很多。
先投入，再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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