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习惯把这种状态称为自律,却忽略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一辆只有油门、没有刹车的车,不是性能强大,而是正在失去控制。
在与主持人Raj Shamani长达近三小时的访谈中,斯坦福大学神经科学家Andrew Huberman被问到:如果给你一个25岁的年轻人,如何用十年时间,把他训练成一个拥有“不可阻挡的强悍内核”的人?
出乎我的意料,Huberman从早晨的光照、夜晚的睡眠,以及一个人能否主动关闭大脑讲起。因为一个人能否长期向前,不只取决于他能承受多大压力,还取决于他能否掌握四种控制权:调节身体的节律,在专注与休息之间切换,在摩擦和错误中继续行动,并在算法、评价和成功的诱惑中守住自己的注意力。
这也是Huberman给出的四层修炼:从控制身体,到控制状态;从驾驭压力,到获得内在自由。
一个长期不可阻挡的人,必须同时拥有油门、刹车和方向盘。
Huberman首先谈到皮质醇。它不只是“压力激素”,也负责调动葡萄糖和脂质,为身体提供能量。理想节律是早晨升高,帮助人清醒;夜晚下降,让身体进入睡眠和修复。因此,他建议醒来后一两个小时内接触自然光、补水并适度活动,晚上则减少强光,通过延长呼气让神经系统减速。
这里的“早晨”不是固定时刻,而是醒来后的最初阶段。主持人习惯凌晨一两点入睡、上午九十点起床,Huberman便告诉他:“上午十点是你的早晨,六点半是我的早晨,这不会让谁变得更好或更差。”重要的不是复制别人的作息,而是让身体形成清晰的启动与休息节律。
他还介绍了一种助眠尝试:闭眼后缓慢向左右及顺、逆时针转动眼球,最后看向鼻尖并呼气。他认为,这可能暂时干扰“本体感觉”——大脑对身体空间位置的感知,帮助身体停止警戒、进入睡眠。它不能替代失眠治疗,却说明入睡不只是躺下,还需要大脑退出高压。
如果身体始终无法关闭,所谓强悍,不过是在透支。
关闭大脑并不是消灭念头,而是暂时退出计划、判断和反刍。Huberman经常练习瑜伽休息术,也就是“非睡眠深度休息”(NSDR),通过呼吸和身体感受,把注意力从“接下来要做什么”带回此刻。这不是一次见效的放松技巧,而是一种需要练习的状态切换能力。
飞机延误时,他会在继续工作和彻底休息之间作出选择,尽量不让自己停在中间:一边刷手机,一边想着应该工作;一边休息,一边为没有产出而内疚。
当头脑同时停留在两个地方时,消耗是最大的。
面对焦虑,他还会使用从前海豹突击队员Andy Stumpf那里学到的“左右两栏”练习:左栏写无法控制的事,例如他人的评价和最终结果;右栏写下此刻能够完成的动作,例如睡觉、运动、打电话或写完一页内容。
反复担忧会让思维陷入越来越深的沟槽,具体行动则能把注意力重新带回可控范围。
你无法消灭念头,但可以把头脑带到它需要去的地方。
强悍的内核不是脑中没有噪音,而是噪音出现以后,你仍然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能够在该停下时停下,还只是强悍内核的一半;另一半,是在必须向前时,能够承受摩擦而不立即逃离。
当预期表现与实际表现之间出现差距,大脑才会收到重新调整的信号。因此,学习之后最有价值的动作不是继续输入,而是自我测试。回答不出来的地方,恰恰指出了学习应该继续的位置。Huberman还借用了“高压执行状态”这一概念。它并非成熟的神经科学理论,却准确描述了高手的日常:他们大部分时间并没有进入心流,只是在摩擦、紧张和错误中,继续完成基本动作。
这种理解也解释了人为什么会在重大机会面前停滞。我们以为他们只是在害怕失败,但相关研究发现,人也可能因为把成功想得过于美好,让一次行动承载了整个人生的意义:只要这次成功,一切都会改变;如果这次失败,说明我什么都做不好。
赌注越大,大脑越容易过度动员,原本熟练的判断反而可能失常。Huberman给出的办法是降低赌注、缩短时间边界:不要先承诺坚持三年,先全力做三天;不要今天就解决整个职业生涯,只完成眼前的“砍柴、挑水”。
勇气同样来自一次次小范围的练习。他以冷水淋浴为例:与其只计算时间,不如观察身体出现了多少次“马上逃出去”的冲动。他把每一次冲动称为一堵“墙”。多停留一会儿,就是在练习不立刻服从自己的第一反应。这种练习不能解决所有恐惧,却能让大脑逐渐学会:压力出现时,我仍然拥有选择。
Huberman也把职业成长粗略分为三个阶段:最初一至三年集中投入,寻找能力边界;第四至第六年学习调节强度;进入专业阶段后,逐渐在高度专注与充分恢复之间自由切换。
这并非适用于所有人的固定时间表,却说明了一个变化:新手依靠增加投入成长,成熟者依靠管理投入走得更远。
你可以在三年内走得很快,却不能用前三年的方式奔跑十年。
Huberman承认,人类一直在用技能交换便利。问题不在于是否使用工具,而在于使用之后,我们变得更有能力,还是更加依赖。
他也使用ChatGPT,但更多是让它生成测试题,检查自己真正掌握了什么。AI不是替他思考,而是帮助他发现没有理解的地方。工具可以省去重复劳动,也可能让人绕开必要的思考,区别在于我们是否仍然保留创造的时间。
因此,他建议不断问自己:
此刻的我,是消费者,还是创造者?
如果一个人每天都在接收信息、观看别人的生活、追随算法制造的情绪,却很少亲自解决问题、创造作品,他的注意力就会逐渐被外部世界接管。
成功也不能让人免于这种危险。Huberman说,注意力如果被误用,就像一种毒品。金钱、名望和追随者可能让人把关注误认为爱,把服从误认为自己的判断永远正确。因此,越是成功,越需要保留那些不因身份改变对待方式、也敢于提出反对意见的人。他们不能替你决定,却能帮助你校准现实。
采访最后,主持人问:“成为Andrew Huberman的代价是什么?”他说自己情绪强烈,也有很大的雄心。他想帮助更多人,却不可能走进每个人的生活。对他而言,真正困难的,是在持续行动和奋斗的同时,仍然保有平静。
这也是从控制身体走向内在自由的最后一层:自由不是没有疲惫、痛苦和恐惧,而是不必服从每一次冲动,不被每一个念头拖走,也不把注意力完全交给算法和评价。
强悍的内核,不是让人永远向前,而是疲惫时能够休息,焦虑时能够行动,犯错时继续学习,成功后依然没有失去自己。
真正难以击垮的人,既敢把自己带到边缘,也始终知道不要跨出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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